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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我的北大体育Row and grow

  在陌生的航道里摸索着试水,就像在理清一条长河阴晴不定的脾性。赛艇的迷人之处便在于不确定,乌云拧出的阵雨、擦过艇身的风、一朵路过的浪花,这些变幻莫测的因素杂糅在一起,让冠军序列在命运的暗箱里不断重新排列组合。

  我想,我是害怕雨天的。在无数的梦境里四月的灞河总会撕裂我,春末暴虐的大雨劈头盖脸锤下来,皮肤和队服粘在一起,浑身都是湿冷可怖的粘腻感。扛艇时船舱里掀出来的水把人从头浇到尾,光着脚在赤裸裸的钢板上走,一枚钢钉挑破了脚跟,在长堤上留下了星星斑斑掺着雨水腥味的血沫子。天与云与峰与水,恍惚中白晃晃一片。剥下湿冷的皮冲进温暖里是求生的本能,热水劈下来的一刻牙齿打颤。西安是我人生中第一场比赛,我在狭小的浴室里吞咽结局不尽人意的羞侮和无力。在我踮着右脚跟当了四天跛子之后,生活又回到了正轨。

  重回八月。此刻,英国帝国理工的八人艇掠过了我。成股跳动的肌肉在队服下若隐若现,桨叶飞速抓住水,湖面被结结实实地劈裂,艇成了一支从弓弦上剥离的白色长箭。赛艇的美学可用视觉捕捉,而最迷人之处在声音,桨手转动桨柄时摩擦桨栓,整齐划一的声音在水面爆裂开来,铺排成有条不紊的律动,那种低沉而浸满力量的声音极易诱发人的颅内高潮,帝国理工早已划出了我的视野,而转桨的声音仍在我的脑浆里滚滚翻涌——对手的完美最容易挑动人焦虑的神经末梢,而我无法不欣赏敌人的美,我们在同一条河流中迎面相逢,像无名小说里写的那样:“她就像弑父仇人那迷人的儿女。”

  试水并非完全顺利,在副航道里折腾许久,桨叶压水花的技术还不成熟,后背被泼了一身绿藻,那些尤物在邻近的航道轻盈盈掠过我,惹人羡艳而沮丧。我非常想撒桨躺在艇中央什么都不想,抬头望着天的时候却愈发焦虑——比赛的时候穹顶乌色的云,千万不能爆裂开啊。

  与崭新的桨做朋友不是一朝一夕的易事,在试水上岸的时候我才发现左手拇指的皮肉已经完全绽开,细细密密的血珠子从裸露处渗出来,这种创口已经不会惹人大惊小怪,明天要在手上多缠一圈绷带来堵住喊疼的嘴。

  麻省理工的赛艇校队已有整整三年的磨合历史,而我们从匆匆组成一支女子四人双桨无舵手队伍到奔赴成都,细数不过二十七天,比赛日就如同婴儿仓皇的满月酒。

  北京室温三十九度,奥林匹克国家队训练基地,桨频三十,五百米,十组。那是让人心肝和手指发颤的命令,来不及多想便下意识跟紧队友的节奏,紧绷的腿部肌肉带动链条和风阻机发出震怒般的闷响,咸津津的汗流渗入瞳子蛰得人想大声惨叫,急促的呼吸又掐住了我的声带,心脏在高强度的冲刺中要爆裂开来,乳酸渗透进肌肉的缝隙如慢刀杀人——直到赵教练大声喊停,不敢松手,仍要继续低频率的运动,否则心脏的骤启和骤停会杀我,此时胃部翻江倒海,汗把人蛰得太疼了,流泪是一种本能。

  二十七天,可以创造四双皮开肉绽的手。关节处的皮肉已经被磨掉,旧伤被浑浊的黄褐色厚茧覆盖,每天的训练让茧子下持续渗出淤血,教练说必须用刀子把茧割开清理血污,防止新伤在夏天溃烂——在此之前,我们都用这双手,弹钢琴。

  十指连心,淋浴变成一种酷刑。涂抹洗发水和磨砂膏都必须笨拙地用手腕和手背完成,偶尔热水和化学制剂蛰到了新伤,便疼地在浴室隔间里咬着牙跺脚。身上经常会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淤青,它们攀上我的膝盖、肩、大腿、手臂,攀上我身体的各处,相比之下没什么痛感,像在睡梦之中被人用闷棍打了一顿。

  乳酸灌满我的腿,下楼梯的时候有挫骨之痛,酸疼的肌肉细胞不断被强行拉扯,马上要爆裂开来。白天在人群中我们会装模作样隐藏自己诡异的姿势,天黑以后便恣肆起来,在大路上放肆地用最舒适的姿势横行霸道,四个全身筋肉酸涩的人在路上甩手甩脚,像一串儿刚上岸的绿皮青蛙。

  赛艇在发迹之时便自带贵族精英运动的标签,“贵族”和“精英”与我们没有半点儿关系,陶朱之富是别人的,我们一穷二白。

  我们的训练里程数是水上练习和老师的汽车油表盘合力拼凑出来的。往返五十公里的通勤成了我们的日常,从下午三点到晚上八点是一场漫长的远征。下水一定要等待酷暑收起了它带着倒刺儿的舌头,否则北京的太阳一定会把我们舔舐得皮开肉绽。药箱里常备藿香正气和十滴水,我们逼自己不能倒下,因为那中药的腥气就像巫婆的毒咒。

  韩教练是高大黝黑的山东人,身上黑亮的肌肉绷得结结实实,我们上水的时候他便戴上墨镜单手开一艘汽油艇跟在后面,不说话的时候爱笑;东北的赵教练与之相反,眼镜一摘跨上测功仪,他就是金句连篇的毒舌狂魔,怼得人体无完肤的同时也能惹人捧腹——而他们的本质都一样,上岸之后就是我们讲义气的江湖兄弟,他们同样认真耐心,热情而温柔。

  十余天,我的耳蜗里充斥着铁链、风阻机和桨栓扣的声音。几天后,国家队撤走了,我们拥有了一整片空旷的水域。荒诞的小状况也会频频跳出,一日狂风大作,毫无逻辑可循的大浪击打艇身,几分钟后我看到了此生最怪诞的画面,一根长桨已然脱离了桨栓扣,随着浪飘走了——我们硬生生划断了一根桨,东摇西晃狼狈不堪地攀上了岸。我本以为赵教练会劈头盖脸把我们骂得狗血淋头,可这次他没有,那一天他背地里自己垫了一笔钱,修好了我们的错误。

  二十一天是人的一个记忆周期,我们每日雕琢自己的肌肉细胞唤醒它们鲜明的肌肉记忆。每日披星晚归,郑老师已经可以脱离导航驶完京承高速找到我们回家的路,我们混入那些为生活奔波跨城通勤的队伍,从郊外驶向帝京灯火斑斓的文明中心。

  刘铮老师和郑重老师对我有恩。郑老师在茫茫人群中把我找到,他对我那自己都怀疑的“天赋”深信不疑,他像教父一样带婴儿时期的我蹒跚学步,温和而耐心,他陪伴四个茫然无知的婴儿变成亭亭玉立的桨手。刘老师记得我们每一次比赛的成绩,精确到毫厘不差,一点点细微的进步都会被量化,变成温柔的鼓励和信任。温柔是全世界最强大的力量。

  最后一个训练日。临走时跟韩教练开玩笑说想坐汽油艇,他说,上来吧,我带你兜风。

  我和梅斯莉一步跨上去,汽油艇开得飞快,把人的碎发掀到耳根后。顺义的黄昏是温柔的玫瑰奶茶色,太阳像温温软软的流油咸蛋黄,镶在天边就要坠落。临近就是首都国际机场,小小的飞机从眼角擦过,把天空划出一道银色的断伤。韩教练干脆把舵交给我们,于是在划赛艇之余,我又掌握了开游艇的技能。风太大了,我觉得眼睛湿漉漉的,又好像没有。

  我们的艇库里驻扎了一窝嗷嗷待哺的燕子,平日里软软糯糯像一窝雪米糍,在库房里欢腾地低空盘旋,后来它们便不怕我们了,偶尔落在身上变成小小的肩上蝶。今天燕子叫的格外大声,也许夜里要落雨。总之,明日我们不会如期归来,这就是离别的意义。

  在副航道候赛的时候,天色仍然阴得厉害。我很害怕那些忽明忽暗的云中途裂开,雨迎头劈下来。我害怕的不只是阴晴不定的天,我怕的是失望。一尾浪路过了我们的艇,船身剧烈地抖了一下。

  我是个连游泳都不会就不穿救生衣上了艇的桨手,我一直都在怕水。伴水如伴猛虎,它起伏不定且深度叵测,褫夺我全身的力气,我企图用锋利的桨片割裂它的身体,它却用黏连的牙齿吞掉我的桨柄,它恣肆挑衅且毫发无损,我逃到岸上筋疲力尽,这是一场毫无结果的零和博弈。

  一个桨手将用一生学会与水共生。入水时发力,回桨时放松,桨片不再与水黏连,轻轻抓住一缕水掀动桨柄带船疾行,百炼钢化成绕指柔。手臂放松时桨叶竖直浸入水中,发力只争一分一秒。人用一生去琢磨如何驯化水,妄图驾驭一片汪洋,重击之后只有倾覆,厮杀博弈的两端,一个企图为王,一个翻云覆雨。后来我们与水结伴而行,好风凭借力,助我上青云,艇与水结合的平面激起无限的张力——而我的目标不是在你腹中游走,我们还要舞弄更炽热的湍流,要见证更宏大的人类工程,驶向更遥远的星辰大海。

  当手中的桨不再被水缠绕的一刻,我觉得我驯化了一头猛兽,我的桨叶上伏着一只温顺的猫。

  七百五十米。我的绷带完全脱落。五百米加十桨力量。我缠绕心尖儿的动脉开始充血肿胀。二百五十米冲刺,我的腿和小臂僵硬到完全失去知觉。零米,飞跃终点线。我恍恍惚惚瞄了一眼东边的天,云果然爆裂开了,大雨没有如期坠落,太阳掉了下来。

  我觉得自己是连滚带爬扛艇上了岸,成绩已然公示,郑老师说我们划进了四分二十七,我们划过了美国麻省理工。

  这场国际比赛是积分赛制,这也意味着,只要在下一局的厮杀里我们仍然赢过麻省理工,把总秒数的绝对优势拉开,我们即可完胜。我当时已被第一场比赛逼得筋疲力尽,但瘫在湿草地上的时候,我的心脏在砰砰狂跳。

  从前的每一次比赛,我都在心里默念,别输。而这一次心中在狂吼,必须赢,必须赢。儿时仰星光,举手若能摘,于今七尺身,天高不可即——这次胜利就在眼前,滚烫的求胜欲望在心里翻涌,干掉MIT,干掉MIT。

  积分赛的结局变幻莫测,前一组的耶鲁大学在第二场赛程中划断了一根桨,二号位全程收起桨柄只有三人发力,耶鲁一下子从第一跌落第五。此时我在副航道候赛,我的心重新悬在漂浮不定的海洋里。

  我们是这一组唯一的亚裔女孩,在划向比赛航道的时候掠过了几艘龙舟,水上所有所有的中国人——中年的船夫,赤脚的鼓手,划皮划艇的小伙子,齐声对我们喊姑娘们加油。我们在龙舟的缝隙里穿梭,喧天的擂鼓声和熟悉的中文浸透我。

  梅斯莉回头对我说,多喝几口水。继而她抡起胳膊把水瓶扔上了岸,“船舱会轻一点。”我也用尽力气把水掷了出去,这是对胜利最原始粗糙的渴望,现在我感觉全身轻盈盈,我卸掉了所有重负,我不再回头看——我说这一次,我要全力以赴。

  我们和麻省理工在发号式令落水的同一刻飞了出去,艇位忽前忽后,像两枚紧紧咬合不放的齿轮在旋转兜圈,谁也没有绝对的优势。我用余光标齐她们的艇尖,她们在暗暗加桨频,两条艇之间的距离在渐渐缩短。以高频率取胜的策略使她们失去了稳定,五百米的时候麻省理工的三号位遭遇蹩桨,旋即又从与水的周旋里抽身。

  乐乐用全身力气吼出加十桨力量,腿部的肌肉更猛烈地蹬出去。我想到了试水时帝国理工划桨的声音,桨柄整齐地摩擦桨栓扣,把艇划成了一首绝美的诗。我在冲刺时仿佛再次与这种声音相遇,它没有那种舒缓的有条不紊,它迸溅了一身水带一点粗糙的倒刺儿,它带着一点儿喑哑的尖叫,它由四股凝成一股——与你们在一起,很合拍,桨柄在划动时逐渐平行,狠狠地抓住水形成强大的合力。我的余光不再看麻省,而是用耳朵捕捉瞬间转桨的声音,你不必着急,也不用害怕,那个声音就停留在那里不紧不慢,四个人变成一个整体。

  最后十桨。我的心脏要爆裂开,翻腾的血液要迸溅出来,我每一枚绷紧的肌肉细胞都在嘶吼,我觉得手心的皮肉已经磨烂,可我此时感觉全无。我们四个人在这个夏天经历了无数的痛苦,就像握紧了生命的锉刀,闭着眼睛往自己的皮肉里深凿。无数次望着血肉模糊的手掌我便觉得自己要腐烂在那个黄昏,可是我永远不会腐烂,皱缩的外壳下也有内核复兴的契机,我们不喊痛了,也变得更强,我们把所有的生命和力量赋予这艘艇,它便所向披靡。

  四分二十秒,飞跃一千米终点线。比第一场赛程快了整整七秒,每一毫一秒都是用命划出来的。

  平桨之后,我看到划过终点的麻省理工。我们赢了,赢了。那一刻眼泪飚了出来。

  我们在艇上对麻省理工竖起了拇指,她们也是。我想,最终,我们在风平浪静的水面上完成了一场隔空的拥抱。

  赛艇可以冲破人世间一切繁冗的界限,年龄、种族、金钱都被抛之脑后,人们握着桨从八方而来,落地为挚友。

  我仍记得那个身形低小的耶鲁女孩,有和我们一样的亚裔血统,同身高一米八以上的队友立在一起,像一只娇小玲珑的兔子。她在演讲中谈到,她的父母都是从韩国辗转到美利坚的工人阶级,童年并不富裕,从未想过自己能进入耶鲁大学这样的顶级常青藤名校,也没想过身高一米五六的自己能与赛艇这项运动有什么缘分。而她就是做到了,作为一名极其成功的女子八单舵手站在我们面前,笑起来温婉而落落大方,而赛场上指挥整条队伍时刚毅果敢,挥斥方遒。她的半生都在与湍流作战。

  赛艇在发迹之时便是从名校衍生出来的贵族精英运动。贵族并非是用银晃晃的钱币堆砌出来的头衔桂冠,赛艇永远不是那些大腹便便夸夸其谈的资本家用来消遣的玩物,中世纪真正的贵族,在闲人眼里锦衣玉食养尊处优,国难降临的时候最年幼的公主也会跨上战马,手执长剑在沙场上护国。赛艇需要坚毅与勇气,需要无限的力量,需要吞咽极端的苦痛,需要用生命来追随你的队友。

  在我的对手中,最年轻的女孩十八岁,年纪大一点的姑娘二十九岁才第一次端起了桨,赛艇本是迸溅进生活的一簇新鲜火苗,而后常驻生命变成了一以贯之的爱好和信仰。

  北大的师兄站在我们身后,这次校友队组成了男子八单队伍来参赛,他们从十八岁的男孩划入四十中年,带着妻儿齐聚成都,换上队服后手臂上的肌肉依然坚挺,入水后如有神助,转眼间他们越过了西安那群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,流淌的时间凝固了,只留下水去了又还,他们的神话依然鲜活滚烫,北大在重回那个璀璨辉煌的巅峰时代。

  我现在孑孓一身,也终会嫁为人妻,我曾经一穷二白,也许以后也会富可敌国。不管我纵身跳进了哪条河流,都会想不时拉一把桨,后来我才发现,在人生庸庸碌碌的困难面前,没有什么是比肆无忌惮流一次汗更简单的事情。江河湖海有很多种形态,浐灞,昆明池,稻香湖,曹娥江,泰晤士河,查尔斯,后来,所有的山水都失去具象,所有的江海不再竞相褫夺,桨已经和我的肢端一脉相连,艇融进我的生命,因为生命本身就是一条滔滔不绝的长河。

  北大体育作为北大体教部官方宣传渠道之一,在体教部的指引下,致力于让同学们看见体育、感受体育、爱上体育。在征求体教部部分领导、老师的意见之后,拟成立一个宣传专题——《我和我的北大体育》,现做出征文邀请,望广大师生能多多投稿,多多参与。

  体育是我们校园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,在平常锻炼中,每一份坚持都是让当初的不可能变为可能;在日常训练中,每一滴汗水都让身体极限被自己一次次的征服;在看台上的一角,每一声欢呼都让心中的热血再次沸腾......

  北大体育诚挚的邀请您写出您和您的北大体育故事,那份关乎开始后的一往无前;拼搏中的永不言弃;青春里的无畏无悔,这都将是北大燕园里最宝贵的精神财富,点滴笔墨之间定会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北大人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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